學舞七年了。我的天啊，回想起來都被自己嚇到，不知不覺我踏進舞蹈教室七年了，從一開始一週只上一堂課，到後來嘗試很多種課程、尋找比較想要固定下來的風格跟方向，最可怕的是，到現在還常常覺得自己才剛開始入門而已。（萬年菜鳥！）
舞蹈的世界真的非常廣大深奧，它是需要時間積累的、無法速成的，也因為是「依賴身體表達」的一門藝術，對身體可塑性不如孩童的成人而言，困難度倍增。許多喜歡跳舞的人，都會感嘆自己為什麼沒有在六歲的時候就被送進舞蹈教室，現在都定型了，僵硬又不協調，到底是要跳什麼啦。
所以大多數成人其實都把舞蹈課目標定位在「興趣」，沒人認為自己可能是「舞者」。居然有舞蹈教室推出成人舞者培訓計畫，當然令人好奇，會不會只是噱頭呢？
什麼是20+成人舞者培訓計畫？參加就會變成職業舞者嗎？
首先還是要務實地釐清，沒有，不是參加完計畫就會變職業舞者。既然如此，這個計畫跟一般舞蹈課有什麼不一樣呢？
如果有在成人舞蹈教室上課的人就知道，大部分成人舞蹈教室採取自由上課制，有些會以「期」為單位規劃課程，例如十堂課為一期；有些則直接採取單堂報名制。學生是否會固定跟某一堂課，完全看他自己的選擇。無論是哪一種，其實都常面臨「學生不固定、很難推進度」的情況，因隨時會有新生加入，老師也挺難為。而舞蹈要訓練的東西其實非常多：身體力量、開展度、技巧、協調性、音樂性、空間感等等等等（後面可能要刪500字），通常一堂課是不可能全包的，往往只能注重其中某幾個面向，但很多時候，這些條件沒有整體一起鍛鍊的話，學生就是會在某些環節卡住（例如肌力不夠可能就無法做到某些技巧）。
20+的舞蹈計畫理想上是為期兩年的培訓，對於參加者兩年後應該要達到什麼樣的程度，有清楚的目標。從這個計畫「畢業」的學生，應該要有能力自行掌握、跳好一支小品（跳好不是動作比劃完而已，這個有在上課的大家都能理解齁～）。在計畫期間，每週學生都要上至少三堂課；其中兩堂是舞蹈課，一堂是所謂交叉訓練（也就是非關舞蹈動作、重點身體能力的鍛鍊，例如肌力、柔軟度等等），就像營養午餐會幫你組合菜色，確保該攝取的養分都有足量，這樣你才可以長得又高又壯。在這個基礎上，老師們可以有系統地推進度，讓同學得到比較完整的開發與訓練。
對成人而言，兩年的承諾可能會有點令人卻步（畢竟人生充滿了意外，成人的世界就是這麼辛苦嗚嗚嗚），教室也能理解，所以規劃每半年為一期，參加者「至少」要以半年為單位來加入，還是能得到有系統的訓練，但又能保有人生變動的彈性。
竟然要甄選（audition）！
你以為報名就可以加入了嗎，並沒有。要考試！
考試分為術科跟筆試，術科就是滿滿的芭蕾，有把杆跟center組合，筆試依然是滿滿的芭蕾，考你跟術語有多熟（等一下，我報名的是當代組啊老師，能不能考點我會的東西？）
對一個沒有很認真在學芭蕾的人而言，考試給的動作頗為複雜，差點以為我在「世界芭蕾日」錄影現場？我偷瞄旁邊同學瞄到眼睛都快抽筋了，更不用說有時候放眼望去，找不到兩個人是做同樣動作的（瞬間發現我不孤單），想作弊都找不到答案可以抄，整個陷入絕望的深淵，後來決定保持冷靜的表情把動作做完，就算死也要死得優雅一點。
好啦最後總算有一套當代的流動，我彷彿從十八層地獄被特赦往上爬了兩層（也不是說我跳得多好，但至少動作我終於比較記得住惹）
結束令人腦死的術科時間，筆試進入放空時間（不要亂講，別人都很認真作答），再次印證我跟芭蕾有多麼不熟，思考答案的時候，彷彿看見芭蕾之神從空中對我微笑：「你知道錯了齁～以後還敢不敢把術語當耳邊風啊～」
教室對甄選是認真的，因為之後你會收到成績單跟評語（很仁慈的是，不在「前段班」的同學，就不會看到排名了）。非常幸運地我還是入選了，不過老師建議我先加入芭蕾組、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身體，雖然跟當初預想的不一樣（本來是想跳當代的啦），但因為教室的芭蕾教學據說是走俄派的Vaganova系統，思考了一陣子之後我決定試試看。
Vaganova：百年來最具影響力的教學系統之一
本來不是芭蕾咖的我，根本沒聽過Vaganova。
芭蕾舞學校Vaganova Ballet Academy（簡稱VBA），1783年創立於俄國聖彼得堡，一開始名稱並不叫做VBA。後來為何更名？因為它出了一位傑出校友：Agrippina Vaganova女士，這位伶娜很早就退下舞台、專注於開發教學方法，她還寫了一本書叫《古典芭蕾基礎》（Basic Principles of Classical Ballet）。從1920年代末期開始，這所學校就一直採用Vaganova的教學法。1957年，為了紀念她對古典芭蕾的貢獻，學校正式更名。
Agrippina Vaganova as Paquita Photo Source: https://theelitepalate.com/the-story-of-vaganova/
細節！細節！還是細節！
我剛開始學芭蕾的時候，覺得芭蕾就是外八、舉腿、轉圈，只要能做出這些動作，就是跳芭蕾。對「俄派芭蕾」的印象，就是要求turn out一百八十度、對細節特別挑剔，不太瞭解它的厲害之處在哪？
關於turn out一百八這件事，老師說，俄國芭蕾舞學校選學生只挑條件夠好的，所以不是「強迫一百八」，而是它的學生基本上本來就一定可以做到一百八，在成人芭蕾教學上，重點依然是「膝蓋對腳尖的正確turn out」，而不是強迫達到超越本身條件的開展度。
拜20+計劃之賜，總算見識到了俄派對細節的龜毛：各種角度要求（例如二位手的時候，小指要平行地板，手指的高度在肋骨下緣；三位手的時候，手臂應該剛好遮住靠近手那一側的眼睛……族繁不及備載，連視線的注視位置都有標準！），還有精確分解節奏（每一拍身體各部位應該到哪裡，不能早也不能晚），細節多到爆炸，老實說對於我而言，簡直像在背書一樣！每個拍子、每個動作都要在心裡核對一次「檢查清單」，腦子裡的跑馬燈run個不停，有夠累有夠累有夠累（太累所以要說三次，突然覺得放空練肌力好愉快）
芭蕾教科書的動作分解圖，是不是很有讀武功祕笈的fu
Photo Source: https://www.rbth.com/multimedia/pictures/2014/07/09/vaganova_academy_the_cradle_of_russias_best_ballerinas_38073
跳舞，究竟是感性還是理性？
老師解釋，由於這個系統非常注重「精準、乾淨」，初階教學主要的目標就是「把各種標準角度的身體感刻進學生的大腦裡」，練到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到位，這樣之後在動作快速、繁複的情況下，就可以輕輕鬆鬆做出標準姿勢。而我們一般覺得跳舞要講究的「流暢、藝術美感」，那個是之後才可以被放進去的東西。
「一開始不要急著把動作連起來，先專注把每個細節都做對。初期看起來很呆板是正常的。」老師可能怕我們被自己醜到自暴自棄，這麼對我們說。
一直覺得跳舞只關於感性的藝術，但現在才發現，原來在是門藝術之前，它首先是門理性的科學。將動作標準化並拆解到最小單位來操練，確保「身體在做動作的時候，能確定呈現出來的視覺效果是什麼樣子」，而非憑藉舞者個人主觀的感受（然後每個人長得不一樣，跳當代或許可以，芭蕾的美學不是這樣），這其實是非常理性的方法思維啊！
不管想跳什麼舞，基本功都是我們最好的朋友
一開始學舞時，我對芭蕾的美感沒什麼興趣。總覺得它很制式，雖然很令人讚嘆，但有點太不食人間煙火。
如果志向不是變成伶娜，為什麼要學芭蕾？
我在學舞過程中發現，即使是自由的當代舞，其實很多時候都帶著承襲自芭蕾的美感基礎（老師做動作就是大器、乾淨、修長，我們看起來就是怪怪的路人），更不用說很多舞蹈動作需要的肌肉力量與穩定度，芭蕾的訓練都會有幫助（這是個要求高度控制力的舞種）。
芭蕾的美感走古典美學的路線──秩序清晰、結構均衡、比例勻稱，雖然對喜愛當代舞的人而言或許呆板，但無可否認的是，古典美學中蘊含了最基礎的美感原則。例如所謂「黃金比例」，依然被現代設計師奉為圭臬。
奠基在這個框架上，如果身體擁有精準的定位能力與控制力，即使跳其他舞種，這個能力也會有助於舞蹈表現。雖然我上20+的時間還不長，但的確已經可以在當代課上感覺到自己對「肢體的角度」有了更清楚的意識，讓「內在感覺」更趨近於「外在視覺效果」（可能比較不會發生「明明很歪還覺得自己很正」的情況？）
除此之外，讓我很有感的是，我居然可以在長期以來困擾的髖關節不適感「可控」的情況下，接受滿吃重的肌力訓練。也許因為教室採取的訓練方式很注重「適量地練對地方」，像我這種脊椎側彎又超級愛用代償的人，以前有時候上完很操的課會痛到懷疑人生，最近覺得在不適感可接受的範圍內，髖關節跟屁股的力量與穩定度有進步，看來有希望跳舞跳到七十歲了～～～（撒花）
雖然還在跟芭蕾的諸多眉角奮戰，期待有一天真的可以「控制自如」，動作力度跟角度精準，turn out站穩穩不會東倒西歪，頭手腳協調流暢不要各自為政，到時大概作夢都會笑醒吧嘿嘿。
參考連結
喚動舞蹈教室：https://www.callingpas.tw/
世界芭蕾日（World Ballet Day）：每年會有一天，全球各大舞團公開直播訓練過程，2021年雲門也有受邀參加。https://worldballetday.com/
Vaganova：《只有旅行和藝術可以自己決定》部落格有詳細介紹。https://ruzimato.pixnet.net/blog/post/22635115
撰文 黃詩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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